鼠受伤了。

  此前提过,鼠跟着他的叔叔在非洲的某个国家挖矿。电话打来的时候我还在睡午觉,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拿起冰冷的手机,听见鼠跟我说,他受伤了。

  他所在的矿场发生了一起意外爆炸事故,暂且不知道是由于员工误操作还是什么。当地消防花了四十多个小时才把他们从矿山下面救出来,由于飞溅的碎片,鼠的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身上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伤痕。

  在医院准备手术的时候,医生问他是否有家属,他说,他的叔叔和婶婶也在矿场,而医生却没有接他的话,“我们先取出你眼睛里的碎片,现在清理血迹和消毒,然后对你进行局部麻醉,可能有一点疼。”

  鼠轻轻嗯了一声,但是也不知道是否发出了声音。

  “现在疼吗?”医生试探性地用手术刀戳了戳他的鼻梁附近。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开始手术。

  “所幸碎片没有直接伤到眼球,现在我开始取碎片。”

  大约过了半小时,或者不到半小时,只是隐约听见护士在旁边记录哪个时间做了什么。感谢麻醉,手术的过程没有疼痛,但是鼠却紧紧抓着床单,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鼠告诉我,他很难用语言描述出在手术台上的那种感觉,事情已经糟糕至此了,也不知道还在害怕些什么。

  伤口缝合完毕,缠上纱布之后,医生叮嘱他不要沾水。鼠愣愣地坐在那,也不知为何问了一句:“那是不是也不能哭了呀?”

  感觉大家都停下来手上的事,医生也没有回话,过了好一会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吩咐护士将鼠带回病房。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艰难地尝试睁开眼,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与之而来的是创口拉扯的刺痛。他只能闭上眼轻轻听周围的声响。隔壁床的大爷似乎在抱怨,说“这算哪门子医生,我一个不懂医术的人都知道应该把肉切开看”,坐在旁边的大妈不耐烦地说:“你少说两句吧!”然后就是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护士来给他输液了,她轻轻说:“37号,捏紧拳头。”然后把胶管束在他的手臂上,在手背刺进一根针,取下胶管。

  “没有陪护吗?”

  鼠摆了摆手。听见一声叹息,然后就是护士请求隔壁床的看护大妈留意吊瓶的话,鼠慢慢睡去。

  住院的第二天,鼠的婶婶去看望了他,拎着一袋水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捏着鼠的手。

  “二叔呢?”

  “他……过世了。所以我忙完今天才过来看你,待会还得回去处理一些事。”婶婶用力捏紧了他的手,针管刺过的地方开始疼痛起来,但是他没有说话,直到婶婶把切成块的苹果递到他嘴边。

  “婶儿,帮我打个电话。”

  “大哥大嫂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但是鼠却摇了摇头:“打个电话给羊,密码是147258。”

  听到鼠的处境,我根本不知所措。我想去看他,但是单程七千多公里,正值建党百周年的时期,单位也不给请假;想安慰他,却又总觉得自己能说出的话未免太过于轻松,根本无法抚慰鼠的心情。听鼠讲完他的事,我愣坐在床上,默默感到心酸。

  但还是他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问我现在国内是几点。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五点四十分,拉开窗帘,远处的夕阳把天边染得一片通红,楼下仍是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

  鼠问我今天的夕阳好看吗,我想起了去年夏天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我和他打着电话,告诉他重庆已经开始天亮了,天边的云还没成为朝霞,远远看去像是一幅幅水墨画,很好看。那时候鼠躺在楼顶,看着满天的星空,喝着冰凉的啤酒,告诉我他很想念我们的祖国。

  “谢谢你跟我分享今天的夕阳。”

  虽然感觉这句话有些矫情,但愧疚感仍然萦绕在我的心头无法散去。夕阳西下之后会迎来一个新的夜晚,如果不拉上窗帘,我的房间永远不会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我闭上眼尝试去感受鼠现在的处境,孤独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不见任何东西,能听见的只有空调压缩机工作的轰鸣声,以及偶尔透过窗户玻璃传来的沉闷的汽车鸣笛声。

  “鼠,我不知道我可以做点什么……”

  “我知道,其实什么也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