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城的公交似乎永远都是不够规范的,每一次回乡都搞不清楚公交车票价格是一块还是两块。在破旧的老车站旁边,你可能找不到一个显眼的公交站牌,当然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公交车也能招手即停。

今年回乡相较于去年更晚,但是到F城的时间又比以往稍早。从大巴车下高速路口后,颠颠簸簸走了二十来分钟,车子一拐,驶进了老车站里。

要走完回乡的最后一段路还需要去另一个小车站坐车,小车站被人们称为68队,主要运营往返各个乡镇的班车,而主要发往市内其它区县班车停靠的车站被称为客运中心,或者国本车站,早些年在它的旁边还有一个港口车站。

客运中心到68队的路不算远,但拖着行李步行也要十几分钟,坐公交车的话几分钟即可。加上公交车招手即停,大多数人和我一样从车站出来之后就会在路边等公交。

今天很不一样,来来往往的公交没有停下来,出租车也基本人满为患。站在路边,一位大叔在坚持不懈地拉客。我问他,公交车是不是不在这里停了。他问我是不是去68队,告诉我要往前边走一点去公交站等车。

旁边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穿着淡蓝色的羽绒服,一手拽着行李箱,一手握着手机,转过头来问我:“你也去68队吗?要不我们拼车吧,各自出一半的钱。”有女孩子主动跟我说话我是很意外的,但是我并未表现出来。大家都是返乡过年的旅人,拼个车太正常不过了。

在我回答之后,她呼叫了一辆滴滴,很快就有师傅接单了,但是车子停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否是被堵住了。

大叔仍在旁边像是闲聊一般:“这么一小段路,没人愿意跑,我以前也是开滴滴的……”

然后在大叔的提示下,她取消了订单,我们往公交车站那边走去。到68队的车来了,我帮她提着箱子先上了车,找个地方放好之后她走了上来,拿出手机扫了两次乘车码。

其实我想试试F城的公交是否支持苹果钱包的公交卡,为了避免出现不支持当场社死的情况,我在兜里揣了两块零钱。我非常想先去把钱付了,但是无论哪一种方式都不够,况且也不知道公交卡是否能用。坐定之后,我说,给我扫一下码,我把钱转给你。她摇了摇头,但也没过分坚持,最终点开了微信。

来了来了!我的心跳稍微快了那么一丢丢,但是又害怕,要是她觉得我就是故意想用这种方式加她微信怎么办?那我一再坚持把钱转给她是不是太难为她了……这可比用手机去靠那个刷卡机没反应更丢脸啊喂!

可是,她把手伸过来,手机上显示的是收款码。我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她并不是打算加微信然后我转给她。我慌张地关掉扫码的界面,点开支付,正准备点收付款的时候又突然意识到,扫码转账和扫码加好友不都是那个扫码吗!

转了两块钱之后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到68队了,要走一小坡石梯进站,我主动帮她提起了行李箱,她要帮我提电脑,但是我没让。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年人,连这点东西都提不了?可不能让人女孩子看扁了。

上了同一辆车,她在后边靠窗的位置坐下,我走上去问,我可以坐在旁边吗?她点点头,我便把东西放在了她旁边的座位上。趁着去厕所的功夫,给她带了一瓶水,叫什么名字我已不记得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不喜欢喝,她说了一声谢谢,放在背包上一直没有打开过。

车上人满了,车子开始缓缓驶出车站,售票员来收车费。关于要不要给她把车费付了我同样纠结了很久,买吧……她会不会认为我还是想加她微信……不买吧……总又觉得有点莫名的不甘。

售票员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问:“师傅,到xx多少钱?”她转过头来很惊讶的样子:你也到xx吗?我说不是,比你多坐一段路。然后一起把两人的车费扫码给了售票员。

她打开微信扫码界面,说把钱转给我。我摇了摇头:“等下次咱遇到了你再付吧。”她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萍水相逢的人,哪还可能再次遇见呢。

趁她接电话的功夫,我把耳机取出来,准备听歌,屏幕上弹出了蓝牙耳机连接的窗口,我给耳机也改了名字叫“LonelyGod”,此时最想听的却是《水星记》——这首曾经我怎么听怎么没感觉的歌,这两天却意外开始循环了起来,并且发现它又冲上了网易云搜索的第一名。

她很快就接完了电话,转过头来再次要把车费钱转给我,我没有答应,然后各自就没再说话。

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我要写这样一篇日志了,不是为了表达什么,纯粹是为了记录一件从未遇见的,有那么一点特别的事。我想,希望她未来遇见的男孩,一定要是温柔的吧。

车程过半,她突然转过头来和我说话,大致就互相道了一些情况。她在工商大学上学,目前大四在实习。我说我已经工作了,她和在上公交车之前的简短交谈时一样意外:“我还以为你真在上高中呢。”

然后聊天的话题开始变得更广泛,大学在哪里,家中的兄弟姐妹,身边人的婚恋情况。

“我感觉我身边的人大多都没谈恋爱,有对象的就那么一两个。”

“我大学室友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笑了笑。

“那你家里人不催你吗?”

“催,但是也没催多紧。”

说着说着,我尽可能客观地陈述了一下我单身的原因,也告诉了她,在我的印象中她很像今年来我们单位实习的那个女孩。

“那你要把握住机会呀!”

然而我不行。我在某天早上去上班,看见那个女孩在外边打电话,然后我就变得很紧张,双手放在哪里都不是,最终绕着她走了。在放假前,她结束了她的实习,而我们也没讲过一句话。和两三年前一模一样,经常在单位食堂遇见的女孩子,我常常在吃饭的时候偷偷看她,在回家路上偷偷看她,她永远都是那么淡然和优雅。我还记得那一次吃完午饭,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我很非地发了一条朋友圈:想给路人一把伞,然后陪你淋雨回家。

“我觉得我容易把事情搞砸。”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说,但是那一瞬间我也想到了无数个失落的回家路上,和在曾经遇到过的美好的女孩子。我再也不敢把自己的喜欢表达出来,即使再喜欢,也无法淹没我内心的自卑。她们离开了,可是无论半年还是一年我都不敢同默默喜欢的人讲一句话。

她鼓励我遇到这种情况要主动才行。我撇过头去凝望着她的眼睛,听说一个人喜欢别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虽然不曾设想过看到什么,也没想过自己哪天会让人一见钟情。但对视的那短暂的一瞬,让我感觉她和我默默喜欢却不曾讲过话的女孩子一样美好。

这一个多小时过得很快,她要到站了,她的亲人会来接她,她的语气里有无法掩藏的喜悦,她背上了背包,她要下车了!

我起身让她下车,叮嘱了一句:“别忘了你的行李箱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