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是线性的吗?”

“时间?”他冷笑着说,“时间只是现阶段的你们用来记录熵增的一个程度罢了——对,记录,不是度量。它本身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所以不存在方向。接下来我们的对话,我希望你能淡化‘时间’的主体地位。”

我盯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二十八九岁,一头短发,胡子剃得很干净。他的穿着也很朴素,一件蓝色的T恤,一条普普通通的黑色休闲裤。他自称从未来过来,但是没有准确的参数,所以对他而言,这是又一次失败的实验。

“等等!”我像是突然找到破绽一样,“你说——现阶段,我的‘现在’相对来说就是你的‘过去’对吧,所以时间显然是有指向性的。”

他显得有些无奈,甚至有点不耐烦:“实验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要对牛弹琴解释好久。”

我有些不悦。不管怎么说,我学过一些基础的物理和哲学知识,世界运转的基本规律是客观确定的,没有人能违背。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理活动,从我的桌上扯过一张纸,把它揉成一个丑陋且不规则的纸团,看似随意地指着其中的一个点说:“假设你现在处在这个位置——你不要把你所谓的时间看成是单一的平面坐标,任何一个时间点加上任何一个空间地理位置形成独一无二的立体坐标。”他顿了顿,“当然,这只是目前为止你们所能观测到的立体维度。事实上,在300年后,我们可以观测到更多的维度。如果我想要去往‘过去的维度’,我不止需要时间和空间坐标,还需要基于三维之上的立体坐标。”

“不太理解,意思是在我们生活的宇宙之上的宇宙?”我摇摇头。

他耸耸肩:“大概如此。如果只是以时间加上空间来锚定坐标倒是很简单,因为时间有规律可循,但空间是无穷的。试想一下洋葱?”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颗洋葱的横截面,似乎理解了他的话:“所以说,有平行宇宙存在喽?”

他点点头。

“那是否能像《瑞克和莫蒂》里一样,任意穿梭于不同的宇宙之中?”

他坚决地否认了我:“试想一个透明的盒子里有许多洋葱,你所处的宇宙只是其中一颗洋葱的其中一层。每颗洋葱都是一个孤立的系统,系统中的物质都是稳定可靠的,如果出现一模一样的分子试图加入其中,必然会导致系统的坍塌。”他打着手势补充道,“同性相斥你懂吧?”

“懂。但你自称来自未来,可现阶段我所处的世界没有任何异常。”我越来越怀疑这是个满口胡言的疯子,因为他的话理解起来总是有些前后矛盾。再说,经历时间旅行的人肯定需要特殊的装备和设备,而他身上什么也没有。

“跟你说过了,不要只是去理解时间!”他看起来有些生气,眉头紧锁,似乎坚信我就是那一头牛。不过深吸一口气之后,他还是开了口,“假设你所处的阶段是洋葱的第20层,我来自第23层——不是另一个洋葱,前面19层已经腐烂不堪,我很难达到。”

后来的对话中,他像是老师一样向我科普他所处的世界理解的科学。时空旅行并非熵减,克劳修斯提到过:

孤立系统中的熵永不自动减少,熵在可逆过程中不变,在不可逆的过程中增加。

熵的增减

所以他的时空旅行其实是熵增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在一个孤立的系统中再造一个同等质量但是不同体积的系统。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他建造了一个新的房间,这个房间里包含建成那一刻的系统中已有的任何要素。

但他对此行的目的却缄口不言,一直以“这只是一次失败的实验”来搪塞。看着他坐在窗台前,遥望着数十万公里外的月球叹气,我总疑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递过去一罐啤酒,他摆了摆手:“工作原因,不能喝酒。”

话匣子重新打开就好办了,于是我陆陆续续问了他一些关于未来的话题。通过他的描述,未来世界不再以“国家”和“党派”的概念来区分地球的居民,是的,他们发现了这个宇宙中更多的星球和生物。国与国的争斗已不复存在,被星球之间的掠夺和抗衡所取代。人工智能高度发达,但是对于未知宇宙的探索仍然只能由人类主导。

“可惜我活不了那么久,或许我的后代能见证到你所说的这一切。”我有些憧憬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我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没搭理我。

“对了?你们那个时候如何理解爱情?”虽然他没接过我上一个话茬,但是我跳跃的思维又找到了新的话题,毕竟,爱情是人类永恒存在的一种关系。

“别提了,爱情可是比科学还要复杂的玩意。”他轻轻叹息,“爱情不是能够量化成数字或者公式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种感觉,或者说是——错觉。但是人们仍然对研究这玩意乐此不疲,包括我。”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以什么方式?”

他转过头来望着我,露出像是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又变得淡然(或者说是无奈?)了许多:“羊,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回到‘过去’并非是熵减吗?”

我点头。

“所以不存在我,以及要回到什么时候。”他顿了顿,“简单来说,现在的你就是逆向时空中你的未来。”